柯维盯着那扇门,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一股是那些陌生的潮水,理所当然地告诉她这就是她的生活。另一股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细得像一根针,在她意识的某个角落轻轻刺了一下,却又消失无踪……
3
出院之后,柯维回到家,理智上知道这里应该熟悉,但感觉却陌生。
她站在镜子前,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头顶。
头发短得扎手,是贴着头皮剃出来的一层青茬,像刚收割完的麦田。昨天洗澡的时候,她对着水房里那面模糊的镜子摸到这一头短毛,还以为是自己记忆出了错——毕竟她脑子里有两套记忆在打架,乱得很。
现在她看清了。
镜子里的人穿着宽松的工装裤,上身是一件灰色的短袖衫,布料厚实,看不出任何曲线。肩膀很宽,但并非天生的骨架大,而是肩上、手臂上肉乎乎的,也没有明显的腰线,至于胸前……
她拉开领口看了一眼,有的。但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更像是……像是什么?她不记得了。
柯维盯着镜子,胸口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她应该觉得高兴。这副身体,从生理结构上来说,是她潜意识里渴望的那个答案——是女性的器官。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比记忆中粗糙一些,下颌圆圆的,虽然有点儿胖,但确实是女性的脸。
可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柯维?”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点不耐烦。
柯维迅速整理好衣领,从卧室出去。
母亲站在走廊里,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也是短的,比柯维长不了多少,贴在头皮上,灰白相间。
“过来吃饭。”母亲说,转身就走。
柯维跟在后面,穿过狭窄的走廊,走进厨房。叔叔——母亲的夫郎——已经在桌边坐着了,他看见柯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缩回去了。
柯维坐下来,端起碗。
“明天去登记。”母亲眼睛没抬,“下个月有考核。”
“什么考核?”柯维的脑袋还没转过来。
母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病人:“生育考核。你今年二十八了,再不去考,以后想考都排不上队。”
生育?
这个词砸进柯维脑子里,和另一套记忆里的什么东西撞在一起,发出嗡嗡的回响:“我……”
“你什么?”母亲把碗往桌上一顿,“别人家的孩子二十出头就去考了,你拖到二十八,还有脸你你我我?”
叔叔低着头喝粥,一声不吭。
柯维看着母亲,脑子里那根细针又开始刺了。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
母亲说的对。生育是女性的特权,是每一个女人能获得的最高荣耀,但却不是每个人都配获得——只有通过考核的女性才有资格生育。而那些通不过的,只能成为街坊邻居口中笑话。
可问题是……
可问题是,生育造成的损伤呢?还有耽误的时间,或许她应该先找一份工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柯维自己也吓了一跳。生育怎么可能造成损伤?相比于这份荣耀,工作的事不值一提。她是一个女人,她能够生育,她应该为此感到庆幸,应该去争取那个考核,应该完成母亲的期待,应该——
应该穿裙子。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把前面那一串“应该”撞得七零八落。
柯维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工装裤、灰色短袖,脑海里不知为何出现了另一个衣柜,里面挂着的那几条裙子,不同颜色、不同长度、不同款式……她仿佛能看到商场广告牌上的长发模特,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
柯维抬起头:“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