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光斑从桌面上移到了地上。
“因为我查了陈守业这个名字。”他终於说,“我查了这个人是谁。陈守业,多年前本市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他的公司承建过一个项目。那个项目在施工过程中出了问题——建筑材料被污染。项目被叫停,已经建好的部分被拆除。被拆下来的建筑材料需要处理——当时在环保局负责处理批文的,是周海东。”
秦墨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
“周海东签了批文,那些被污染的材料被运到了城南的荒地。多年以后,恆远地產拿到了那块地的开发权。恆远地產的老板陈国栋,是陈守业的儿子。”
“孙德胜知道了这件事。”
“对。孙德胜不知道怎么查到了这件事。他知道自己会死,所以他把陈守业的名字吞进了肚子里——他知道,如果有人打开他的身体,就会发现这个名字。”
“但你把它藏了起来。”
“我藏了起来。”林致远的声音变得很低,“因为我怕。不是怕周海东——是怕麻烦。如果我把那张纸条交出去,会牵扯出很多事。很多人会被调查,很多人会来找我。我已经快退休了,我不想惹事。”
“你在说假话。”秦墨的声音很平静,“你收了钱。”
林致远沉默了。
“帐本上有你的名字。十万块。用途写的是『报告修改。”
林致远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红了。
“对。我收了钱。”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马建国让人送来的。装在信封里,放在我办公桌上。我本想退回去,但我没有。因为我告诉自己——反正报告已经改了,收不收都一样。”
“你收了钱,藏了纸条,改了报告。三年来,你每天晚上都睡不著。”
林致远抬起头,看著秦墨。“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怕麻烦。但一个怕麻烦的人,不会把纸条留三年。你会把它烧掉。你留著它,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你留著它,是在等一个机会把它交出去。”
林致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纸条现在在哪里?”秦墨问。
林致远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转动密码锁。他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递给秦墨。
证物袋里是一张摺叠的纸条,外面裹著一层已经发黄的塑料膜。透过塑料膜,能看到纸条上用原子笔写的一个名字——陈守业。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恐惧的状態下写的。
秦墨把证物袋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林教授,你收了钱,你隱瞒了关键证据,你修改了尸检报告。这些事,法律会给你一个结论。”
“我知道。”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秦墨看著林致远的眼睛,“方诚死了。他在死之前,用自己的命,把这个案子重新翻了出来。他不是为了报復谁——他是为了让真相不被埋掉。你手里的那张纸条,被他用命换来的机会,终於可以见光了。”
林致远戴上眼镜,看著秦墨。
“秦墨,我做了三十五年法医。我见过一万多具尸体。每一具尸体都在告诉我一个故事。孙德胜的尸体告诉我的故事,是我听过的最悲伤的一个。”
“什么故事?”
“一个老人,住在一栋破房子里。他发现了秘密,他知道自己会死,他把唯一的线索吞进了肚子里,然后等著別人来杀他。他在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逃跑,不是报警——是把真相藏在自己的身体里,等著有人来发现。”
林致远的声音颤抖著。
“他信任我们。他信任法医会打开他的身体,会发现那张纸条。他信错了。”
秦墨没有说话。他把证物袋装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向门口。
“秦墨。”林致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张纸条上只有陈守业的名字。但陈守业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