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不管他知不知道,他都选择了掩盖。他没有报警,没有调查,没有追究。他选择了让孙德胜的死变成一个『意外。这个选择,跟杀人之间的距离,没有他想的那么远。”
沈牧之没有回答。
会议室里,赵建国重新坐下。“周海东同志,关於1987年的那个项目——市第一人民医院新院区的建设——你知道多少?”
周海东抬起头。“那个项目,是我在环保局的时候经手的。被拆下来的建筑材料需要处理,我签了废料填埋的批文。当时的法律法规,允许將建筑废料填埋在指定的地点。城南的那块荒地,就是当时的指定填埋点之一。”
“但后来那块地被规划成了居民区。”
“那是后来的事。城市规划变了,但地下的东西没有变。恆远地產拿到了开发权,他们需要处理那些废料。这是他们的事,跟我无关。”
“跟你无关?”赵建国翻开陈守业的自述文件,“陈守业在自述里说,1987年项目出问题之后,你曾经找过他,让他『不要把事情闹大。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周海东的脸色变了。“那是——那是正常的协调工作。项目出了问题,领导让我去跟施工方沟通,让他们配合调查。”
“陈守业的理解不一样。他在自述里说,你告诉他『如果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他觉得你在威胁他。”
“我没有威胁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赵建国盯著周海东看了五秒。“周海东同志,1987年的那个项目,赵志远副市长是立项审批人。你跟赵志远的关係,你怎么解释?”
周海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赵志远是我的老领导。我进环保局的时候,他是分管副市长。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陈守业在自述里说,材料出问题之后,赵志远推动了对施工方的调查,把责任全部推给了材料供应商和陈守业。而你和赵志远的关係,让他在调查中处於非常不利的位置。”
“那是他的理解。调查是依法的。”
“周海东同志,我再问你一次。1987年的那个项目,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周海东沉默了很长时间。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空调的暖风吹在脸上,乾燥而温热。
“我签了废料处理的批文。”他终於说,“这是我在那个项目里做的唯一一件事。其他的事情——立项、施工、验收、调查——都跟我无关。”
赵建国合上文件夹,看了看手錶。“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周海东同志,你回去之后,不要离开本市,不要接触任何与本案有关的人员。我们会隨时找你谈话。”
周海东站起来。他的律师也站了起来,帮他拉开椅子。
周海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话:“陈总,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
陈国栋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周海东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建国和陈国栋。赵建国站起来,走到陈国栋身边。
“陈先生,你还好吗?”
陈国栋转过身。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脸上有一种秦墨以前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沉的、无法消解的疲惫。
“赵组长,我父亲在2005年去世的时候,我答应他两件事。第一,把城南的废料处理乾净。第二,不要再跟周海东有任何往来。”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两件事,我一件都没有做到。”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陈先生,你今天做的选择——站出来作证——是对这两件事的补救。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在犯错之后站出来。”
陈国栋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安慰。我需要做的是把真相说完。”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赵建国也坐了下来。
“赵组长,关於1987年的那个项目,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父亲在自述里说,材料出问题之后,他去找过赵志远。赵志远告诉他,这件事『到此为止,让他『不要再查了。我父亲问『那些被污染的材料怎么办,赵志远说『会有人处理的。那个『有人,就是周海东。”
赵建国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这些內容,你愿意在正式的笔录中確认吗?”
“我愿意。”
赵建国站起来,跟陈国栋握了握手。“谢谢你,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