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掛了电话,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里。他看了一眼超市的玻璃门——王秀英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顾客结帐。她的动作很熟练,扫码、装袋、找零,一气呵成。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秦墨注意到了——是红的。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翠湖路,匯入了青溪市的车流。
他没有立刻上高速,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青溪市不大,老城区的房子都很旧了,新城区在河的对面,有几栋高楼,但也不高。他开过一座桥,河的对面是新建的住宅区,楼很新,外墙的顏色很鲜艷。
他把车停在桥头,坐在车里,看著河水。河水很浅,河床上露出灰白色的石头,有几只白鷺站在水边,一动不动。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志远的那一页,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2009年底,工地运来一批材料,味道很重。”
他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发动车子,上了高速。
回程的路上,天渐渐暗了。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高速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他的脑海里反覆出现王秀英的脸。她说“我每年都去派出所问”,她说“后来我就不去了”,她说“但有时候做梦会梦到”。十五年了,她没有忘记。她换了名字,换了城市,换了生活,但那个人还在她的梦里,穿著蓝色工装,站在门口,说“我出去了”。
秦墨握紧了方向盘。
他回到本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没有回家,直接开到了沈牧之的楼下。
东方家园。城东的一个中档小区,十几栋高层建筑,楼间距很宽,绿化很好。沈牧之住在9栋15楼。
秦墨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下了车,站在门口。小区的门禁很严,需要刷卡才能进去。他给沈牧之打了电话。
“我在你楼下。”
“上来。”
门禁响了。秦墨推门进去,穿过花园,走进9栋的单元门,上了电梯。15楼,1503。门开著,沈牧之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
“进来。”
秦墨走进去。沈牧之的家他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觉得太乾净了——客厅里没有杂物,书架上没有灰尘,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像样板间。
“你吃了吗?”沈牧之问。
“没有。”
沈牧之从厨房里端出两碗面。一碗推到秦墨面前,一碗自己吃。面是西红柿鸡蛋面,汤很浓,鸡蛋煎得很嫩。
秦墨吃了两口。“你做的?”
“我只会做这个。”
秦墨没有再说话,把面吃完了。沈牧之也吃完了,把碗收了。
“王秀英还说了什么?”沈牧之坐在对面。
秦墨把笔记本翻开,把王秀英说的每一句话都告诉了沈牧之。那两个穿西装的人,那辆黑色的车,那句“你男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沈牧之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张志远在工地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些材料——那他的失踪就不是偶然的。”
“你是说——他被人处理了。”
“有可能。跟孙德胜一样。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秦墨靠在椅背上。“如果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也有问题,那就不只是张志远一个人的事。”
“你是说——”
“我是说,住在东方家园里的人,可能跟恆远新城的居民一样,被蒙在鼓里。”
沈牧之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秦墨。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楼群亮著灯,像一片橙黄色的海洋。
“我在这里住了六年。”他的声音很低,“六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栋楼可能有问题。”
“你不需要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