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之的朋友叫方远,是一个环境工程专业的博士,在本市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工作。沈牧之跟他认识五六年了,帮他打过一次官司——方远的公司被客户起诉,沈牧之帮他们贏了。从那以后,方远一直说要请沈牧之吃饭,但一直没有请。
“这次你帮我,饭就不用请了。”沈牧之在电话里说。
“你確定?”方远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检测一个小区的地下室和公共区域,取空气和粉尘样本,分析有害物质含量——这个工作量不小。”
“我知道。费用我出。”
“费用的事再说。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查这个小区?”
沈牧之沉默了一下。“我住在那里。”
方远没有再问。“好。我安排一下,明天下午过去。”
秦墨是在第二天上午知道这件事的。他在档案室里翻张志远的案卷,手机响了,沈牧之打来的。
“下午两点,方远来取样。你一起来吗?”
“来。在哪里碰头?”
“小区南门。两点。”
秦墨掛了电话,继续翻案卷。他在查兴达建筑的工商档案——昨天让工商局的朋友发过来的。档案里有公司的註册信息、股东信息、年检报告和註销登记。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兴达建筑在2010年3月有一笔异常的资金支出,金额是五十万,用途写的是“项目清理费”。
2010年3月。张志远是3月15日失踪的。
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笔钱。然后他翻到註销登记那一页——兴达建筑在2012年註销,註销时的清算报告上写著“公司无债务,无纠纷,所有项目已完工”。
但2010年3月的那笔五十万,没有出现在清算报告里。
秦墨把档案收好,看了一眼手錶。上午十一点。他还有时间。
他下了楼,跟老周说了一声要出去,然后开车去了城东。
东方家园在南门有一个访客停车场,秦墨把车停在那里,坐在车里观察了一会儿。小区看起来很普通——灰色的高层建筑,楼间距很宽,绿化很好,花园里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玩耍。跟恆远新城没有什么区別。
他下了车,走进小区。没有人拦他——南门的保安在看手机,没有抬头。他沿著主干道往里走,经过花园、健身区、儿童游乐场。游乐场里有三四个孩子在玩滑梯,旁边坐著一个年轻妈妈,也在看手机。
秦墨走到9栋楼下,抬头看了看。十五楼,沈牧之的窗户。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了小区的中心花园,那里有一个凉亭,凉亭里坐著几个老人在下棋。他走过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这小区哪年建的?”他问一个在旁边看棋的老人。
老人头也没抬。“09年还是10年吧。我10年搬进来的,那时候刚建好。”
“住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这几年物业不行了,电梯老坏。”
“身体怎么样?”
老人抬起头,看了看秦墨。“你是干什么的?”
“隨便问问。”
老人又低下头看棋。“身体还行。就是去年查出来肺不太好,医生说是什么——间质性肺炎。让我少出门。我说不出门在家干什么?还是出来了。”
秦墨的手指动了一下。“间质性肺炎?”
“对。医生说可能是过敏引起的。我也不知道对什么过敏。”
秦墨没有继续问。他站在那里,看著棋盘上的棋子。老人走了一步车,对方用马跳了一步,吃掉了他的卒。
“可惜了。”老人说。
秦墨转身走了。
他回到车上,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老人的话。间质性肺炎。过敏。他想起张志远的体检报告——双肺纹理增粗。那是最早的跡象。如果持续暴露在有害物质中,双肺纹理增粗会发展成更严重的疾病。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等著沈牧之和方远。
下午两点,沈牧之的车停在了访客停车场。他从驾驶座下来,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眼镜,背著一个双肩包,手里提著一个金属箱子。
秦墨下了车,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