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动车子,开回了家。
第二天上午九点,秦墨到了东方家园的物业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平时只有两三个人办公,今天挤了十几个人。赵建国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旁边是环保局的人、疾控中心的人、区政府的代表。物业经理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跟恆远新城的物业经理一模一样——等待坏消息的人的表情。
秦墨坐在靠墙的位置,没有说话。
赵建国先开了场。他说了调查的背景、检测的过程、结果的初步判断。他的措辞很谨慎,用了很多“可能”“初步”“有待进一步確认”。但意思很清楚——东方家园的地下室和公共区域,检出了石棉成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
区政府的代表问:“超標多少?”
环保局的人翻了翻报告。“地下室的空气样本中,石棉纤维浓度是標准的六倍。土壤样本中,含量更高。”
“对居民的健康有什么影响?”
疾控中心的人推了推眼镜。“长期暴露在石棉环境中,会增加患肺癌、间质性肺炎、胸膜疾病的风险。具体的健康影响,取决於暴露的时间、浓度和个人的身体状况。”
“那居民需要搬家吗?”
赵建国说:“在风险评估完成之前,我们建议——孕妇、儿童和老年人,儘量减少在公共区域的停留时间。地下室的入口暂时封闭。具体的安置方案,需要等全面检测结果出来之后才能確定。”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散会之后,赵建国走到秦墨面前。
“居民那边,下午两点。小区中心花园。”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站在小区的主干道上。花园里的警戒线还在,那块“检测区域,禁止入內”的牌子换了一块新的,更大,更显眼。花园旁边的长椅上坐著一个老人,在晒太阳。他闭著眼睛,脸上的皱纹很深,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秦墨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这个老人是不是那天在凉亭下棋的那个,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得了间质性肺炎的人。他收回目光,走出了小区。
下午两点,小区中心花园。
通知是物业发的,贴在每栋楼的单元门上——“关於小区环境检测情况的通报会,今天下午两点,中心花园。”
秦墨到的时候,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看手机,有人沉默地站著。花园旁边的凉亭里坐满了人,台阶上也坐著人。一个年轻男人举著手机在拍视频,被物业经理拦住了。
赵建国站在花园中央的一块空地上,面前放著一张桌子和一个话筒。他试了试话筒,声音在花园里迴荡。
“各位居民,我是省纪委巡视组的赵建国。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通报东方家园小区的环境检测情况。”
人群安静了。
赵建国把上午会议室里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措辞还是那么谨慎,还是那么多“可能”“初步”“有待进一步確认”。但这一次,那些词不够用了。
“超標是什么意思?”有人喊了一句。
环保局的人解释了石棉的危害。他用词很专业,说了一堆术语。人群里有人在摇头,有人说“听不懂”。
“你就告诉我们,这个房子还能不能住?”
环保局的人看了看赵建国。赵建国点了点头。
“在风险评估完成之前,我们建议——孕妇、儿童和老年人,儘量减少在公共区域的停留时间。地下室的入口暂时封闭。”
“那我们的房子呢?房子里面有没有?”
“室內空气的检测正在进行中。结果出来之后,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一个中年女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她的声音很大,在花园里迴荡:“我儿子在这住了五年,去年查出来哮喘。医生说是过敏,查不到过敏源。是不是就是这个?”
环保局的人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我老公在这住了六年,去年查出来肺癌。”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苍老的,发抖的,“他才五十三岁。不抽菸不喝酒。为什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