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的调查组是第三天进驻的。秦墨在档案室里接到电话,赵建国只说了一句:“来了。你过来吗?”秦墨说:“过来。”
他到恆远花园的时候,小区门口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三辆写著“环境监测”的白色麵包车停在门口,几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架设设备。物业办公室被临时徵用了,门口贴著一张通知:“应上级部门要求,即日起对本小区进行环境质量检测。请居民配合。”
恆远花园比翠湖小区大一些,十几栋楼,错落有致地排列著。小区建了快二十年了,楼体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花园里的树长得很高,枝叶遮住了半边路。
秦墨站在警戒线外面,看著那些穿防护服的人进进出出。他们在绿化带里打孔取样,在楼栋旁边架设空气採样器,在地下车库入口处拉起了另一道警戒线。
小区门口围了很多人。老人、年轻人、抱著孩子的女人、推著轮椅的男人。有人在看通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声交谈。一个穿红衣服的大妈扯著一个工作人员的袖子,声音很大:“你们到底在测什么?是不是房子有问题?”
工作人员挣开她的手,退了一步。“还在检测,结果出来会通知大家。”
“通知?上次恆远新城也是这样说的。他们现在都搬走了!我们也要搬吗?”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他被另一个人叫走了。
秦墨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些脸。他在恆远新城见过这些脸,在东方家园见过这些脸。每一次,都是一样的。困惑、震惊、恐惧、愤怒。然后是一种深深的、无法化解的疲惫。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沈牧之站在人群的另一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著一杯咖啡。他没有往人群里挤,只是靠在电线桿上,看著。
秦墨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赵建国通知我的。他说你是证人,我也是。”沈牧之喝了一口咖啡,“恆远花园的保温材料,跟东方家园是同一批。合同上籤的是兴达建筑。刘志强的公司。”
“你知道恆远花园地下有坑吗?”
“赵德胜的证词里说了。天然的大坑,填了石棉,上面盖的楼。”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赵德胜说了,刘志强带的队。刘志强是恆远地產的项目经理。每一个项目,都是他。”
沈牧之看著他。“你觉得刘志强还活著吗?”
“不知道。方诚找到过他。他留了钥匙和铁盒子给方诚。然后消失了。也许还活著,也许死了。”
“如果他还活著,他会开口吗?”
秦墨想了想。“方诚没让他开口。方诚只是拿走了他留下的东西。方诚不想逼他。也许——方诚觉得,他该还的已经还了。”
两个人站在警戒线外面,看著小区里忙碌的工作人员。阳光照在那些白色麵包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一个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拄著拐杖,慢慢走到秦墨面前。他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背有些驼,眼睛浑浊但很亮。
“你是警察?”老人问。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
“恆远花园刚建的时候,我就在这儿了。我住17栋,一楼。快二十年了。”
“您身体怎么样?”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肺不好。查出来三年了。医生说可能是环境引起的。我问什么环境,他说不知道。”
秦墨没有说话。
“我儿子说,可能是这楼里的材料有问题。我说不可能,这是恆远地產盖的楼,大公司。”老人抬起头,看著面前的楼,“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秦墨看著他。“大爷,检测结果还没出来。”
“出不出来的,都一样。我住了二十年,肺已经坏了。”老人转过身,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回了人群里。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沈牧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一个。”沈牧之说。
“又一个。”秦墨重复了一遍。
方诚说过这个词。2010年,他在查王建国案子的时候,说“又一个”。又一个失踪的人。又一个被恆远地產毁掉的人。又一个需要还债的人。
秦墨的手机响了。赵建国。
“你进来一下。物业办公室。”
秦墨穿过警戒线,走进小区。物业办公室在一栋楼的一层,门开著,里面挤了好几个人。赵建国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摊著一份地图——恆远花园的平面图。他用红笔在几个位置画了圈。
“这些地方,是赵德胜说的坑的位置。绿化带下面,楼栋下面,都有。”赵建国抬起头,“我们需要打钻取样。但居民不让。他们怕破坏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