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在高更墙上看到一个名字,旁边写著两个字:“不跑。”不是红叉,不是蓝圈,是铅笔写的两个字。高更写的。几千个名字里,只有这一个写了字。秦墨看著那两个字,想了很久。不跑。不是跑不掉,是不跑。他查了那个人,叫王德厚。六十五岁。户籍地址在城西的一片荒地,以前是一个村子,二十年前拆迁,人都搬走了,房子拆了,只剩他一个人。他没搬。他住在自己搭的棚子里,种菜,养鸡。
秦墨开车去了那个地方。路越走越窄,两边长满了草。村子已经没了,只剩几截断墙和一棵老槐树。棚子在槐树下面,木板搭的,顶上铺著油毡。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正在扇风。旁边有几只鸡在刨土,一只黄狗趴在他脚边。
秦墨下了车,走过去。老人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在废墟里住了二十年的人。
“王德厚?”
“是我。你是谁?”
“姓秦。有人让我来看你。”
“谁?”
“一个画家。他画了你的名字。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不跑。”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摸了摸黄狗的头。
“他看错我了。我不是不跑。我是跑不动了。”
“你试过?”
“试过。搬走那天,我收拾了东西,走到村口,又回来了。走不动。不是腿走不动,是心走不动。这里是我爸盖的房,我爷种的地。我在这里生了,在这里长了。跑了,去哪?哪都不是家。”
秦墨看著他。“你一个人住了二十年?”
“一个人。鸡陪我,狗陪我。过年的时候,儿子来接我,我不去。他一年来一次,看看我,放下东西,走了。他不理解。他说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我说你不懂。”
“你后悔吗?”
“不后悔。我种的菜不打药,养的鸡不吃饲料。我吃的每一口饭,都是自己种的。城里人花钱买不到。”
秦墨点了点头。他没有劝王德厚离开,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跟儿子住。他只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著那片废墟。二十年前,这里是一个村子。有人家,有炊烟,有小孩跑,有狗叫。现在只剩王德厚一个人。他不跑。他留下来了。
“王德厚,你保重。”
“保重。你也是。”
秦墨转过身,上了车。他没有立刻发动,坐在驾驶座上,看著后视镜里的老人。王德厚还坐在门口,扇著蒲扇,黄狗趴在他脚边。鸡在刨土。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秦墨发动了车子,开走了。
他没有回城。他去了高更墙上另一个名字的地址。那个人也没有跑。他留下来了,留在一座废弃的工厂里。厂房已经空了,机器都搬走了,只剩一个看门的老人。他姓赵,七十岁。工厂倒闭后,所有人都走了,他留下来看门。看了十五年。没人给他发工资,他自己种菜,自己做饭。他说:“我在这里干了一辈子。机器是我装的,產品是我造的。我不能让贼把东西偷走。虽然已经没什么可偷的了。”
秦墨站在厂门口,看著那个老人。他坐在传达室里,面前放著一台小电视,正在放京剧。他跟著哼,摇头晃脑。
“赵师傅,你一个人?”
“一个人。老伴走了,孩子在外地。我在这里,清净。”
“你不怕?”
“怕什么?怕鬼?鬼是人变的。人都不怕,怕什么鬼。”
秦墨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老人看到他笑,也笑了。
“小伙子,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十五年,你是第一个。”
秦墨没有说他是警察,没有说他是来看高更墙上名字的。他只是站在那里,跟老人聊了一会儿天。聊京剧,聊工厂当年的事,聊他儿子在外地做什么。然后他走了。老人站在厂门口,冲他挥手。秦墨在后视镜里看到那只手,举了很久。
他回到档案室,已经是傍晚。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今天看了几个?”
“三个。两个不跑的,一个跑不掉的。”
老周没有问。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开,在王德厚名字旁边写:“不跑。废墟里。种菜养鸡。”在赵师傅名字旁边写:“不跑。空厂里。看门十五年。”在陈志远名字旁边,他已经写过“死在路上”。三种人。跑掉的,跑不掉的,不跑的。高更画了所有人。秦墨去看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