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开往中心广场,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他走到纪念碑下面,站在那里。广场上人不多,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他看了一圈,没有看到方远。他不会来了。他说不会再见了。秦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车上。
他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著那些名字。几千个点,几千条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黑猫跳上来,蜷在他腿边。他闭上眼睛。
他梦到方远。方远站在一面白墙前,墙上什么都没有。他手里拿著画笔,没有画。
“你在干什么?”
“我在等。等有人来画。”
“你不是教了所有人吗?”
“我教了。但他们画的是他们自己的画。不是我的。”
“你的画是什么?”
方远转过身,看著秦墨。他的脸还是那么普通。
“我的画是你。你看了所有人,记住了所有人。你是我的画。”
方远转过身,继续看那面白墙。秦墨想走过去,但走不动。他站在原地看著方远的背影。
他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拿起笔记本,翻开,看到方远的名字。他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圈。不是告知,不是找到。只是表示他看见他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秦墨摸了摸它的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沈牧之在楼下等著他。
“今天去哪?”
“去城西。看最后一个人。”
“谁?”
“方远。他不会再来了。但我可以去他画的地方看看。”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发动引擎,开往城西。他不知道方远在哪里,但知道一个地方——方远教第一个学生的地方。城西的一所旧中学,早就废弃了。教学楼还在,窗户碎了,墙皮掉了。秦墨走进去,沿著走廊,一间一间地看。在二楼最里面的教室,墙上有一幅画。不是壁画,是用粉笔画的,画了很多年,已经模糊了。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面墙前,墙上写满了名字。粉笔的痕跡很浅,但还能看出来。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不是字母,是一个字:方。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幅画。方远的第一幅画。他画的是波洛克。那时候波洛克还不是波洛克,他只是一个工人。方远教他画画,教他用顏料,教他记。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方远画了他。
秦墨转过身,走出教学楼。沈牧之在外面等著他。
“看到了?”
“看到了。他的第一幅画。画的是波洛克。”
“他画了所有人。谁画了他?”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人画他。他自己画了。在他的梦里,在我的梦里。”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发动引擎,开回档案室。他坐在办公室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两个字:方远。然后画了一个圈。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回来了,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又出去?”
“嗯。去城西。再看一个人。”
“谁?”
“一个开麵馆的。他煮的面好吃。”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不会停。沈牧之也不会。方远的画完了,但那些人还在。活著的人,要好好活著。秦墨要去看他们。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一个吃麵的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