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又去了那家麵馆。这次他一个人,沈牧之回法学院上课了。麵馆老板姓孙,孙德明。不是之前那个法官,不是之前那个等妻子的老人,是另一个。秦墨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要了一碗牛肉麵。面端上来,汤还是那么浓,牛肉还是切得那么薄。他吃了一口,抬起头。
“孙师傅,方远后来还来过吗?”
孙德明正在擦灶台,手停了一下。“来过。上个月。吃了一碗麵,说我煮的面又好了些。我说老师,你教我画画,我没画好。他说你煮麵就是画。面是线条,汤是顏色,碗是画框。每个人吃你的面,就是在看你的画。”
秦墨低下头,继续吃麵。他把汤也喝了,一滴不剩。孙德明站在灶台后面,看著他。
“你是第一个把汤喝完的人。”
“面好吃。汤也好喝。”
孙德明笑了。“你不是警察吧?”
“我是。但今天不是。”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吃麵。来听你说方远的事。”
孙德明放下抹布,坐在秦墨对面。“你想听什么?”
“他怎么教你的?”
“他教我看结构。不是画的结构,是人的结构。他说每个人都是一个点,点连成线,线连成面。人和人之间的关係,就是结构。画画不是画脸,是画关係。我画了三年,画不好。我看不清人和人之间的关係。我只看得清面和汤的关係。面煮多久会软,汤放多少盐会咸。他知道了,说你不用画了。你煮麵吧。你煮的面,比你的画有结构。”
秦墨看著他。“你不恨他?他让你放弃了画画。”
“他没有让我放弃。他让我选。我选了煮麵。他吃了一碗麵,说选得好。”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远这个人,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孙德明想了想。“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一个让人看见的人。他让我看见了我適合煮麵。他让那些被遗忘的人看见了他们被记住了。他没有害过人。但他也没有救过人。他只是让人看见。”
秦墨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付了钱,走出麵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开,在孙德明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煮麵。方远说他的面比他的画有结构。”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他发动了车子,没有回档案室,开往城西的那所废弃中学。他又去了那间教室,站在那幅粉笔画前面。方远画的是波洛克,但波洛克不是一个人。波洛克是所有记名字的人。秦墨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教学楼。他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操场长满了草,篮球架的篮板烂了,只剩下铁框。他想起方远在这里教学生画画。他教了很多人。有的画了,有的杀了,有的煮了面。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著。
秦墨上了车,开回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今天吃麵了?”
“吃了。牛肉麵。”
“好吃吗?”
“好吃。汤喝完了。”
老周点了点头。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著塞尚的结构图,几千个点,几千条线。他看了很久,然后在图的右下角写了一个字:重。不是重量,是重。重复的重。这些点、这些线,不是一次性的。它们会重复。被遗忘的人,会被再次遗忘。看见了的人,会再次看不见。结构不改变,悲剧会重复。
秦墨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
手机响了。沈牧之。
“秦墨,省厅那边有消息了。方远没有被通缉。他没有犯罪。他只是画画。”
“我知道。”
“画师系列案正式结案了。卡拉瓦乔、莫奈、刘志强那些人,该抓的抓了,该判的判了。方远不在其中。”
“他本来就不在其中。”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还好吗?”
“还好。刚吃了一碗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