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云南之行,看似大获全胜,但若细究起来,处处都是可以拿来攻訐的把柄。
擅自出兵这一点,都已经算是小事了,燕王府没有按照朱元璋制定的部署,连夜发动进攻,这若是正经算的话,就是死罪。
还有擅自议和。
与麓川思伦法的盟约,条款虽利国,但未经中枢审议,尤其是涉及割地、释俘等重大事项,此为专擅。
最致命的一点,就是擅夺神权。
点苍山神道大会,借天地之威,行震慑之实,这本应是天子独有的君权神授的象徵,自己一个藩王,敢代天宣化,收服人心,这在父皇眼中,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功是功,过是过。
功可以赏,但这僭越的过,在父皇严重必须罚,且必须重罚。
否则,皇权的威严何在?
“本王只希望,届时若父皇压功,尔等不可表现出任何的不满,懂吗?”
“让他压,我等儘管坐视这大江大河流淌,看看到底会淹没了谁家的庙宇高楼。”
朱棣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帐內眾將心中感到些许的难受,但他们最终也没有表现出来什么。
是了。
最终,这皇位能是谁的?
除了燕王殿下,谁有资格?
朱棣將眾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不过,诸位也不必过於忧心。功劳是实打实的,谁也抹杀不了。父皇如何赏罚,是他的事。我等只需谨守臣节,静观其变。真正的根基,不在应天的赏赐,而在。。。”
他的目光扫过沐春、沐晟,又看向帐外广阔的云南天地。
燕王府的功劳,早已经铭刻再者云南山川之间,天下人的心中,岂是老朱说没有功劳,就没有的?
说完这事,朱棣目光转向了坐在下首的沐春,取出两套卷册。
卷册上有著名字,经世致用思想全卷”、心学全卷”。
“沐將军,”
朱棣將书卷推向沐春,“云南初定,武功已彰,然文教乃长治久安之基,日后在云南之地,当以此二者为教化之本,徐徐推行,潜移默化。”
沐春连忙起身,双手恭敬地接过书卷,触手只觉得沉甸甸的,仿佛承载著千钧之重。
他虽是武將出身,但世代镇守云南,深知文教的重要性,更明白学说选择关乎人心向背、乃至朝廷风向。
他快速扫了一眼书名,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嗯?
什么东西?
经世致用、心学?
这。。。
这分明是与当今大明官方正统、科举取士根本的程朱理学分庭抗礼乃至背道而驰的学说!
沐春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凝重,他捧著书卷,没有立刻谢恩,而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忧虑和不解,直言不讳地道:“殿下!末將。。。末將斗胆直言!此二学说,固然有其精妙之处,然。。。然我大明立国以来,尊奉程朱理学为正统,定为国学,天下读书人莫不以此为立身之本,科举取士亦以此为准绳!可谓根基深厚,深入人心!”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语气愈发谨慎:“若骤然在云南这新附之地,弃程朱而倡此二学,无异於。。。无异於另立学术门户!此事若传扬出去,势必引来朝野非议,天下清流士子必將群起而攻之!届时,恐非但文教难行,更会授人以柄,给朝中敌对势力攻击殿下离经叛道”、动摇国本”的口实啊!末將。。。末將实在担忧,此举恐引火烧身,於殿下大业不利!”
木春这番话,確实是发自肺腑的,且句句在理。
程朱理学经过近数百年的推崇,早已不仅仅是学术思想,更是与大明政治体制、伦理纲常、乃至社会秩序紧密捆绑在一起的意识形態基石。
挑战它,几乎等同於挑战整个文官集团和既定的社会秩序,其阻力之大,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