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从小被要求修炼的,那部名为“暖阳诀”的、看似温和正大、实则不断纯化他体内阳气、却压制其真正威能的功法,是为了“养药”!
原来父亲偶尔流露的、那些罕见的“关爱”与“指点”,是为了确保“药材”的品质!
原来他存在的意义,从来就不是“莫景逝”,不是某人的儿子,某个有自己思想、梦想、喜怒哀乐的“人”,而仅仅是一味……被精心培育、等待采摘的“药”!
“哈哈……哈哈哈……”莫景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绝望和自我嘲讽。泪水混着鼻涕,模糊了他俊秀的、曾经总是带着阳光般温暖笑容的脸庞。
“所以……我送萧前辈丹药……我替您向他赔不是……我自以为是的‘正直’和‘善良’……在您眼里,是不是都像戏台上的小丑……滑稽可笑到了极点?”他一边笑,一边流泪,声音支离破碎。
莫耶凌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欣赏,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最后的、无谓的挣扎。
“你能明白就好。”他淡淡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能成为为父登临大道的踏脚石,是你的荣幸。也不枉为父,养你一场。”
荣幸?踏脚石?
莫景逝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洗过、却依旧清澈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这个给了他生命、又即将夺走他一切的男人。那眼中,再也没有了恐惧,没有了哀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仿佛要将对方灵魂都冻结的……恨意,与彻悟。
“莫耶凌。”他第一次,没有用“父亲”这个称呼,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羁绊的决绝,“我诅咒你。诅咒你永世不得超生,诅咒你所求皆成空,所愿皆化灰。我就算魂飞魄散,也要睁眼看着,看着你……如何堕入你自己亲手挖掘的、万劫不复的地狱!”
这平静而恶毒的诅咒,让莫耶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寒意与烦躁。但他很快便将其压下,冷哼一声:“牙尖嘴利,也改变不了你的命运。”
他不再废话,抬手一挥。石室中央那暗红色的诡异阵法,骤然亮起!血红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蠕动、流淌,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一种吸摄魂魄的恐怖力量。阵法线条如同触手,迅速蔓延,缠绕上莫景逝无法动弹的双脚,将他朝着阵法中心拖去!
同时,穹顶那根幽蓝的石笋,尖端也开始凝聚起一点令人心悸的、毁灭性的寒芒,锁定了阵法中心,也锁定了莫景逝丹田的位置!
莫景逝被那血色阵法的力量拖拽着,身不由己地滑向死亡的中心。他能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的、精纯温暖的“暖阳灵力”,正被那阵法疯狂地抽取、吞噬,注入阵法的运转之中。他能感觉到,自己丹田内那枚已隐隐成型、光华内蕴的“假丹”,正在不安地躁动、悲鸣。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张恶魔般的脸。脑海中,最后闪过的,不是父亲的威严,不是兄长的背影,不是仙府的云海,而是……
母亲温柔却模糊的笑容,厨房里阳春面蒸腾的热气与香气,后山崖边独自盛开、被他小心翼翼移栽回小院的、那朵不起眼的蓝色小野花,兄长下山前用力拍在他肩上、带着温度的手掌,萧前辈赠予玉坠时,那深邃平静、却仿佛看透一切又蕴含着一丝……或许是怜悯的眼神……
还有,他自己那粗糙雕刻的、融入了全部心意与暖意的太阳木符,静静躺在萧前辈的掌心……
原来……这短暂的一生,他所珍惜的、拥有的、给予的温暖,竟如此之少,又如此……微不足道。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被至亲之人,亲手摆上祭坛,用来换取力量的……棋子。
“我不是棋子……”他在心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呐喊,“我是莫景逝……我是……”
“噗嗤——!!!”
一声利器穿透血肉、骨骼、脏腑的闷响,残酷地打断了他心中最后的不甘。
没有预想中穹顶石笋的刺下。是莫耶凌,亲自动手了。
一柄造型奇特、通体乌黑、唯有刃口泛着幽蓝寒光、散发着浓烈阴邪与腐蚀气息的短刀,被莫耶凌握在手中,毫不犹豫地、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莫景逝毫无防备的丹田!刀尖破开皮肉,撕裂经脉,狠狠搅动,然后,猛地向上一剜!
“呃啊——!!!”
无法形容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瞬间淹没了莫景逝所有的感知!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扩散,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短促的嗬嗬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柄冰冷的、带着父亲体温的刀,是如何残忍地破开他的身体,是如何在他丹田中粗暴地翻搅,是如何……将他那枚凝聚了他十七年苦修、承载了他全部灵力精华、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他尚未完全觉醒的“纯阳本源”的、光华璀璨的金丹,生生地、血淋淋地……剜了出来!
温热的、带着他生命气息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丹田那恐怖的伤口中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天蓝色的弟子服,浸透了身下的地面,也溅了莫耶凌一手、一脸。
莫耶凌握着刀的手,稳定得可怕。
他甚至微微颤抖着手,将那枚还连着丝丝缕缕血肉经脉、兀自散发着温热与纯净阳和气息、却已迅速黯淡下去的、鸽子蛋大小的金色金丹,从儿子残破的丹田中,小心翼翼地、完整地取了出来,托在掌心。
金丹离体的瞬间,莫景逝感觉到,自己体内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温度、所有的生机,都如同退潮般,疯狂地流逝。视线开始模糊,黑暗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吞噬。无边的冰冷,从四肢百骸,从那个空洞的、血肉模糊的丹田,蔓延开来,冻僵了他的血液,冻僵了他的骨髓,也冻僵了他那颗……刚刚才意识到何为“痛”、何为“恨”、何为“绝望”的心。
他看到,莫耶凌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属于他的金丹,眼中爆发出无法掩饰的狂喜与贪婪,那张沾着他鲜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而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比地狱的恶鬼,还要狰狞可怖。
然后,他看到莫耶凌伸出另一只染血的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精巧的玉瓶。
拔开瓶塞,一滴……闪烁着诡异金红双色光泽的、粘稠的、散发着一种既神圣又邪异气息的血液,从瓶口滴落,恰好滴在了他丹田那血肉模糊、仍在汩汩冒血的恐怖伤口上。
萧前辈的血……
莫景逝残存的意识,捕捉到了这个信息。是了,父亲在论道台上,暗中取得了萧前辈的血……原来,是为了此刻,嫁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