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一夜。
没有人敢进去打扰他。阿尔贝端着食物和水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将托盘放在门口的地板上,转身离开。他知道塞缪尔的脾气——在这种时候,任何人出现在他面前,都是在找死。
这一天一夜里,塞缪尔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睡觉。他只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关于艾利亚斯和伊索尔德的调查报告,一页一页地翻,一遍一遍地看。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头发散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疲惫、狼狈、满身伤痕。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
伊索尔德。
瓦勒托瓦女爵。那个站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件摆设的女人。那个他从未正眼看过、从未认真对待过、从未觉得她有什么特别的女人。她爱了他很久。不是几个月,不是一年,而是——三年。从她十六岁那年初次进宫,到十九岁的今天,整整三年。三年里,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笑,看着他怒,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看着他孤独。她从来没有走上前,从来没有表白,从来没有要求任何东西。她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像一朵开在阴影里的花。
而他,从来没有看过那朵花。
因为他只看得见太阳——那些耀眼的、热烈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艾利亚斯就是那束光。他以为艾利亚斯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以为艾利亚斯值得他付出一切,以为艾利亚斯是他一直在找的那个答案。但艾利亚斯不想要他。艾利亚斯要的是伊索尔德。
而伊索尔德,要的也是艾利亚斯。
他夹在中间,像一个多余的人。
塞缪尔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伊索尔德的脸——灰蓝色的眼睛,浅棕色的头发,深红色的裙子。她在舞池中旋转,裙摆在灯光下像一朵盛开的深红色玫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的、像是要把整个人看穿的光。
他想起她拒绝他戒指时的样子——平静、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她说不的时候,不是欲擒故纵,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的不想要。她不要他的戒指,不要他的地位,不要他的爱情。她要的是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要的也是她。
“阿尔贝。”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阿尔贝从门外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殿下?”
“瓦勒托瓦女爵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瓦勒托瓦临时住所。殿下,您要——”
“备车。”塞缪尔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我要去见她。”
阿尔贝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转身去备车了。
塞缪尔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陌生。眼睛下面的阴影,下巴上的胡茬,散乱的头发——这个人是谁?不是那个骄傲的、耀眼的、众星捧月的王储,而是一个普通的、受伤的、孤独的人。
他拿起梳子,将头发梳好。拿起剃刀,将胡茬刮干净。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穿上深蓝色的礼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顺眼了一些,但心里的那个洞,还是填不满。
也许永远填不满了。
瓦勒托瓦临时住所的客厅里,伊索尔德正在和玛格丽特说话。塞缪尔的突然到访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玛格丽特匆忙去沏茶,伊索尔德站起来,整了整裙摆,走到门口迎接。
“殿下。”她屈膝行礼,“您怎么来了?”
塞缪尔站在门口,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浅棕色的头发,浅蓝色的长裙。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端庄、得体、无懈可击。但他今天看她,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她,像看一件摆设——好看,但没有生命。今天他看她,像看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笑会哭会痛的人。
“路过,顺便来看看您。”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伊索尔德侧身让他进来。“殿下请进。”
塞缪尔走进客厅,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坐下。伊索尔德在他对面坐下,玛格丽特端上茶,退了出去。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殿下,您看起来不太好。”伊索尔德说,“是不是最近太忙了?”
“还好。”塞缪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伊索尔德。”
伊索尔德的心跳了一下。塞缪尔很少叫她的名字——他通常叫她“瓦勒托瓦女爵”,客气、疏离、保持距离。今天他叫她的名字,而且叫得很自然,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