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乱平定后的第三天,科尔特城下了一场雨。不是夏天那种暴雨,而是春天特有的、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抚摸。街道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干净,石板路恢复了本来的灰色,只是缝隙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色——那是血渗进石头里的痕迹,也许永远都洗不掉了。
阿方索被关在地牢里,等待审判。他的罪名很多——叛国、谋逆、弑君未遂、滥用职权、收受贿赂、私通外敌。每一条都够他掉一次脑袋。但他很安静,不吵不闹,不吃不喝,只是坐在牢房的角落里,看着墙上那扇小小的窗户,看着窗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这几十年的布局,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也许在想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年轻侯爵,为什么会成为他最大的敌人。也许在想,如果当初没有轻视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没有人会告诉他答案。
菲利普王子也被逮捕了。不是以叛国罪,而是以“协助叛国”的罪名——他向阿方索提供了王宫的兵力部署图,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叛乱,但他的行为间接导致了王宫被围困。国王下令将他软禁在自己的宫殿里,终身不得外出。他的妻子和孩子可以和他住在一起,但任何人都不得探视。他将在那座华丽的牢笼里度过余生,看着窗外的天空,却不能走出去一步。罗切斯特伯爵在叛乱中趁乱逃跑了,但第三天就被抓住了。他躲在一个农家的地窖里,浑身是泥,狼狈不堪。被押回科尔特的时候,街上的人都来看热闹,有人朝他扔烂菜叶,有人朝他吐唾沫,有人骂他是“叛国的老狗”。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条被牵着的、夹着尾巴的狗。
审判定在一个月后。但所有人都知道,结果已经注定了。没有人能救他们,没有人会救他们。他们曾经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但到头来,他们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被人利用,然后被人抛弃。
国王的病情在叛乱之后急转直下。御医说他受了惊吓,加上原本就体弱,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塞缪尔每天守在国王床边,喂药、擦身、读简报。他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握着国王的手。国王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昏迷。清醒的时候,他会看着塞缪尔,说一些以前从未说过的话——“你小时候很调皮,爬树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哭了一整天。”“你母亲走的时候,你还不到十岁。你问我她去哪了,我说她去了一個很远的地方。你说你也要去。”“你是好孩子。一直都是。”
塞缪尔听着这些话,没有哭。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的眼泪没有落下来。他是王储。王储不能哭。至少不能在父亲面前哭。
塞缪尔在叛乱中受了伤——手臂上的刀伤很深,缝了十几针。肩膀上的箭伤虽然不深,但因为处理不及时,有些发炎。御医让他卧床休息,他不听。每天照常处理朝政,照常会见大臣,照常去国王床边守夜。他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痛。
伊索尔德没有去参加审判。没有去看阿方索如何被定罪,没有去看罗切斯特如何被押上刑场,没有去看菲利普如何被关进那座华丽的牢笼。她不在乎这些。她只在乎一个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把埃莉诺带回了瓦尔泰旧宅。
不是用马车,是用自己的双手。她让侍卫们把埃莉诺抬上马车,然后自己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路都没有松开。老管家开门的时候,看到埃莉诺浑身是血、脸色苍白的样子,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她们进去。
伊索尔德把埃莉诺放在书房的沙发上,帮她换下那件沾满血的衬衣,帮她擦干净身上的血迹,帮她穿上她最喜欢的那件白色长袍。窗台上的白玫瑰已经谢了,花瓣散落在窗台上,干枯的、褐色的、像纸一样薄。伊索尔德把它们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埃莉诺的手心里,然后把她的手合上,像是在让她握住什么珍贵的东西。
“埃莉诺。”她轻声说,“你窗台上的白玫瑰谢了。我明天去买新的。你喜欢的,白色的,花瓣上带露珠的那种。”
没有人回答。
“你要是不喜欢买的,我就自己种。你教我。你知道怎么种白玫瑰。你教过我。你说过,要选向阳的地方,土要松,水要适量,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我记得的。我都记得。”
没有人回答。
伊索尔德趴在沙发边,将脸埋在埃莉诺的手心里。她的手已经凉了,但还有一点点温度——也许是伊索尔德的体温,也许是错觉,也许只是她不愿意相信她已经走了。
“埃莉诺。”她闷闷地说,“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不会死的。你保证过的。”
没有人回答。
玛格丽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跟了伊索尔德十几年,从来没有见她这样哭过。即使在她母亲去世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哭过。因为那时候,她还有希望。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殿下。”她走进来,轻轻扶住伊索尔德的肩膀,“您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了。吃点东西吧。”
“不饿。”
“您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伊索尔德想了想。“不记得了。”
玛格丽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蹲下来,看着伊索尔德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殿下,您这样下去会死的。”
“那也挺好。”伊索尔德说,“死了就可以见到她了。”
“殿下!”
伊索尔德抬起头,看着玛格丽特。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表情。“玛格丽特,你知道吗,她等了我两辈子。两辈子。她重生,就是为了我。她男装,就是为了我。她活着,就是为了我。而我,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有来得及好好说。”
“殿下,侯爵大人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但我没说够。”伊索尔德低下头,看着埃莉诺的脸,“我还想说很多次。每天说,每时每刻说,说到她烦了,说到她捂住我的嘴,说到她笑着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但我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机会了。”
玛格丽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跪在伊索尔德身边,陪着她,陪着她哭,陪着她等,陪着她慢慢接受那个她永远无法接受的事实。
那天晚上,塞缪尔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侍卫,没有带侍从,只带了一束白玫瑰。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也许是王宫的花园,也许是某个花匠的暖房,也许是某个贵族夫人的温室。但他带来了。他把白玫瑰放在埃莉诺的身边,然后退后两步,看着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