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那是一个阴天,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床巨大的灰色棉被。没有阳光,没有风,只有一种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科尔特城几乎所有贵族都来了——不是因为埃莉诺是瓦尔泰侯爵,不是因为她是王储最信任的谋士,而是因为她是那个一个人挡住阿方索、用自己的命换了王储和瓦勒托瓦女爵命的人。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宫廷里,这样的人,值得所有人低头。
葬礼在王宫的小教堂举行。教堂不大,但很古老,墙上的壁画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描绘的是卡伦迪亚王国的开国国王在天使的簇拥下登上天堂的场景。壁画上的天使有金色的翅膀和白色的长袍,面容安详而温柔,像是在注视着每一个走进这座教堂的人。
埃莉诺的棺材是黑色的,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棺盖上刻着一朵白玫瑰。那是伊索尔德要求的——她说埃莉诺喜欢白玫瑰,她应该带着白玫瑰走。棺材放在教堂的中央,周围摆满了白色的花。不是玫瑰——这个季节没有白玫瑰。是白色的百合、白色的雏菊、白色的满天星。它们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塞缪尔站在棺材旁边,穿着深蓝色的礼服,金色的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永远无法愈合的悲伤。
国王没有来。他的病情太重了,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他派了人来——他的首席侍从,带着一封亲笔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她是我见过最忠诚的人。愿她的灵魂安息。”
伊索尔德站在棺材的另一侧,穿着黑色的长裙,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没有戴珠宝,只在手指上戴着那枚银戒指——白玫瑰的花纹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脸色很苍白,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她没有哭。她答应过埃莉诺——她会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哭不是好好的。
神父念了祷词,唱诗班唱了圣歌,贵族们一个一个上前致哀。有人哭了,有人没哭,有人说了很多话,有人什么也没说。伊索尔德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走过,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离开,看着教堂里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她和塞缪尔。
“你还好吗?”塞缪尔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还好。”
“你在说谎。”塞缪尔说,“你的手在发抖。”
伊索尔德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身侧的手。她的手确实在发抖——很轻微,但确实在发抖。她将手插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塞缪尔。“也许有一点。”
“只有一点?”
“好吧,很多。”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教堂里的烛光在微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她走了。”塞缪尔说。
“她走了。”
“你会怎么办?”
“活下去。”伊索尔德说,“好好的活下去。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塞缪尔看着她,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心疼的光。“如果你需要什么,随时来找我。”
“我知道。”
“我不是在客气。”
“我知道。”
塞缪尔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教堂里只剩下伊索尔德一个人。她走到棺材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棺盖上那朵白玫瑰。木雕的花瓣在指尖下凹凸不平,但很光滑,像是被抚摸了很多次。
“埃莉诺。”她轻声说,“你答应过我的事,没有做到。但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我会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我会去南方靠海的小镇,种白玫瑰,看日出日落。我会带着你一起去。你在我心里,永远都在。”
她低下头,在棺盖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金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