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没有说话。
他松开握枪的右手,把枪放在床边,然后坐起来,伸手,把玄霸天按在他肩膀上的两只手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掌心。
掌心的皮已经磨烂了,露出下面的嫩肉,血淋淋的。
月华看了三息。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瓷瓶——玄霸天第一天给他的那瓶金疮药。他拔开瓶塞,把药粉倒在玄霸天的掌心上,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件珍贵的瓷器上釉。
玄霸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没事,我皮厚。”
月华没有抬头,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下次,你先跑。”
玄霸天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
“跑不了。”他说,“你把我床震碎了,我没地方跑了。”
月华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真。
玄霸天看着那个弧度,琥珀色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月华,你会笑啊。”
月华把药瓶塞回枕头底下,拿起床边的枪,站起身。
“不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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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苏芷站在门口,深青色的长袍上沾满了雾气凝成的水珠。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月华注意到她黑色玉簪上的荧光已经消失了——那不是普通的玉簪,是一件法器。法器上的灵力耗尽了,意味着苏芷在过去一个时辰里,一直在用这件法器做某件事。
封锁气息。
月华瞬间明白了。
他刚才体内那股力量爆发的时候,如果不是苏芷和洛青衣联手封锁了整座西厢的气息,整个南疆都会感觉到。
甚至——更远。
“出来。”苏芷说。
月华握着枪,走出石屋。
古井边,所有人都在。
姜望、秦明远、孟婆婆、洛青衣、沈惊鸿、顾长空。六个人,六个方向,把古井围在中间。他们的目光全部落在月华手上那把枪上。
姜望的绿灯笼已经不亮了。他提着一盏熄灭的灯笼,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把枪,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确认。
像一个人看到了传说中的东西,发现传说没有夸大。
秦明远的手臂上多了一道伤口。不是旧伤,是新的,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肘弯,血还没有完全止住。一个修体术的人王境修士,在一座山的内部,被一股力量震出了伤口。他没有处理伤口,甚至没有看它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把枪上。
孟婆婆的乌木拐杖断了一截。拐杖的末端少了一寸,断面是新的,光滑得像被刀切过。她拄着断了一截的拐杖,佝偻着背,小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了好几倍,像两颗燃烧的炭。
洛青衣的月白色长裙上有一片焦黑。她的阵法被破了——不是被攻击破的,而是被那股威压“撑”破的,像一件小衣服穿在一个巨人身上,被撑出了无数道口子。她的脸色有些白,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早就说过封不住。
沈惊鸿的银色腰带上的七颗暗红色宝石,碎了五颗。他的表情是最精彩的——那张精明的、总是带着算计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不是冷静,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绝对的——空白。像一个算了一辈子账的人,忽然发现账本上的数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顾长空的长剑出鞘了。不是他拔的,是剑自己出来的。那柄剑悬在他身侧,剑尖指向月华——不,指向月华手中的枪。剑身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臣服。一把合道境剑修的本命剑,在一件兵器面前,主动出鞘,剑尖低垂,像一个跪拜的人。
苏芷走到月华面前,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