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的眼泪终於决堤了。他捂著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父母也哭了,母亲抱著他,父亲背过身去抹眼泪。
一年了。
从受伤到现在,一年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拖著一条断腿,回农村,靠父母养活,成为村里的笑话,成为父母的累赘。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我们要你。
不嫌你残,不嫌你废。
就因为你是军人,你为国家流过血。
就因为,咱们是一个部队出来的。
张干事站起来,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卫国,好好干。別给咱们部队丟人,也別给李大虎丟人。咱们部队在那不少人,你放心,说不定你都认识。”
“我……我一定!”赵卫国抬起泪眼,用力点头。
“对了,”张干事走到门口,又回头,“李大虎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张干事一字一顿,“来了,就是兄弟。有他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病房里,灯还亮著。
赵卫国捧著那张介绍信,捧得紧紧的,像捧著救命稻草,像捧著重新燃起的希望。
父母围在他身边,老泪纵横,但这次是欢喜的泪。
“卫国,”母亲摸著他的头髮,“这个李大虎……是咱家的恩人。”
父亲用力点头:“到了厂里,好好干。”
“嗯。”赵卫国抹了把脸,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一定好好干。”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介绍信上。
照在“红星轧钢厂”那几个字上。
这样的情景在另外的房间也在发生
王建国,听力严重受损,交流都困难。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回老家放羊。天快亮时,指导员跑进来,手里挥舞著一张纸:“建国!別走!轧钢厂!治安科后勤管理员!正式工,看你这耳朵!那的治安科长是咱们部队的李大虎,你应该认识啊。”
周一上午,轧钢厂保卫科的走廊里站满了人。
十五个汉子,排成两排。十个站得笔直,是健全的退伍兵;五个或拄拐,或空著袖筒,或眼睛上带著墨镜——是那些伤残战友。他们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有的还別著褪色的领章,虽然已经退伍,但军人的烙印,刻在骨子里。
走廊很静。只有远处车间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和这些汉子粗重的呼吸声。
门开了。李大虎走出来。
他今天没穿制服,就一身普通的蓝布工装,但腰杆挺得笔直。看见走廊里这些人,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是领导接见下属那种笑,是战友重逢那种,发自內心的笑。
“都来了?”他声音不高,但清晰,“进屋,进屋,別在外头站著。”
他把人往办公室里让。办公室不大,一下子挤进十五个人,更显侷促。但没人嫌挤,都找地方站著,或靠著墙。
李大虎从抽屉里拿出包大前门,拆开,挨个递烟:“来,抽菸。”
那些健全的兵接过烟,还有些拘谨。伤残的几个,手都有些抖——不是怕,是激动。
“坐啊,都坐。”李大虎自己先拉了把椅子坐下,“站著干什么?在部队怎么坐,在这还怎么坐。”
这话一说,气氛鬆了些。有几个胆子大的,找了凳子坐下。拄拐的不方便,李大虎亲自过去,帮他坐好。
“自我介绍一下,”李大虎点了烟,吸了一口,“我叫李大虎,咱们部队出来的。现在在厂里管保卫。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在这之前,咱们首先是战友。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生死兄弟。”
这话说得重。几个伤残兵的眼眶当时就红了。
“来,都说说,”李大虎把菸灰缸往中间推了推,“叫什么,原来在哪个部队,现在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