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子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汤汁,嘴角弯了弯。
“对了,”千叶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美咲,“美咲,牛奶快喝完了,明天我去超市买,你还是喝那个牌子的?北海道产的?”
美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个男人用这种熟稔的语气提起她的生活习惯,好像他有资格关心她喝什么牌子的牛奶似的。
“随便。”她说。
“不随便的吧,”凉子插嘴,用手肘碰了碰女儿的胳膊,“你不是只喝那个四叶草牧场的吗,换别的就说不好喝。”
“妈妈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跟他说。”美咲的眉毛拧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这种恼怒与其说是冲着千叶树,不如说是冲着母亲把她的私人信息暴露在这个外人面前的行为。
在美咲的认知体系里,千叶树永远是“外人”。住了三年也是。
“他不是外人啊。”凉子无奈地笑了笑,“他每天给你准备睡前牛奶,当然要知道你喝什么牌子的。”
美咲没接话,低下头用力扒了两口米饭,腮帮鼓起来的样子暴露了她在赌气。
十八岁的大小姐在面对母亲时偶尔会露出这种幼态,藏蓝色制服领口下的锁骨随着咀嚼动作轻轻起伏,浑然不知自己的每一个微小举动都被坐在短边位置的那个男人像拍照一样存档。
千叶树低下头扒饭,嘴角的弧度维持在恰到好处的温驯位置。
每天给她准备睡前牛奶。对。三年了。同一个时间,同一个温度,同一个杯子。
温热的,不烫嘴,倒到杯子的七分满,放在她房间门口的小桌上轻敲两下门说一声“牛奶放外面了”。
前两年她连门都不开,等他走了才出来拿。
后来开门的时间越来越快,因为她发现这个男人确实只是放了就走,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话。
她习惯了。
一个猎人花三年时间做的事情,就是让猎物习惯投喂。
“这个筑前煮真的做得好。”凉子咽下一块鸡肉,真心实意地赞叹了一句,
“你的厨艺又进步了。”
千叶树被这句话从内心深处的暗流里拉回了餐桌上的暖光中。
他抬起头,冲妻子笑了笑,那个笑容真诚、谦逊、带着一点被表扬后的不好意思。
“多做几次就熟了。”他说,声音像这个季节傍晚的风,温吞无害。
凉子看着他的笑容,眼底泛起一层柔软的光。她嫁给这个男人三年了,从来不后悔。
外面那些人不懂也无所谓。她的女儿不理解也没关系,总有一天美咲会长大,会明白这个人的好。
美咲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碗里最后一块胡萝卜,余光里那个男人正在被母亲夸奖。
做饭。她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修水管,接她放学,给她热牛奶。
这就是这个男人在这栋房子里的全部价值。
一个月薪三十二万的入赘丈夫,在一个年收入两亿的女企业家面前扮演家庭主夫的角色,靠做家务和服软来换取在这栋别墅里的居住权。
她把胡萝卜塞进嘴里咬碎,舌尖尝到酱油和味醂混合的甜咸味道。
好吃。确实好吃。她承认这个男人做饭的手艺不差。
但那又怎样?一个好厨子而已。保姆也能做到。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完了”三个字说得又快又轻,走向楼梯口的背影笔直修长。
藏蓝色制服裙摆在大腿上方晃动着,膝弯后面那两条浅浅的横纹在走路时一隐一现,白色的过膝袜已经在放学后褪到了小腿中段,露出一截膝盖上方的大腿皮肤。
千叶树目送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拐角处,听着“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向二楼延伸,变远,最后被一声房门轻响截断。
他收回视线,继续不紧不慢地吃完碗里最后几口米饭。
凉子在对面又看了一眼手机,这次皱眉的幅度比刚才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