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千叶树从沙发上站起来。
过去将近三个小时里他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麦茶,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到最低,NHK的新闻主播在屏幕里无声地翕动嘴唇。
他没有看电视。他在听楼上的声音。
美咲在八点半左右洗了澡。
水管的声音从墙壁内部传下来,先是“哗”的一声花洒打开,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
然后是吹风机的嗡嗡声,断断续续响了七八分钟,比往常短了一些,说明她今晚没有用卷发棒,只是把头发吹干了事。
九点十分左右吹风机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机外放的音乐声,日文流行曲,女歌手的声音隔着楼板变得模糊,只剩下低频的鼓点节奏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渗下来。
现在是九点四十七分。按照三年来的观察记录,美咲每天晚上十点到十点半之间入睡,睡前会喝一杯热牛奶。
这个习惯是她从初中就养成的,凉子在的时候通常是凉子热好端上去,凉子出差的时候就是千叶树来做。
三年下来这件事自然得就像每天早上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没有人觉得其中需要怀疑什么。
千叶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冰箱内部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温和的面部轮廓投出一层冷蓝色的影调。
他弯腰从下层取出一盒北海道产的全脂牛奶,九百毫升装,瓶身上印着一头黑白花纹的奶牛和“浓醇”两个字。
美咲只喝这个牌子,三年来没换过。
他把牛奶盒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到料理台最里面那个角落。
料理台的台面下方有一排抽屉,最靠墙的那个抽屉里放着各种不常用的厨房杂物,密封袋、量杯、厨房用温度计、还有一个深蓝色的小药盒。
药盒是半透明的塑料材质,大约拇指盖大小,不起眼地混在杂物堆里,不仔细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千叶树打开药盒,从里面取出一片白色的药片。佐匹克隆,7……
5毫克规格,是他半年前以自己失眠为由在社区诊所开的处方药。
诊所的老医生没有多问,毕竟一个中年上班族说自己睡不好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处方单和药房收据他都留着,夹在书房的文件夹里,万一将来需要解释为什么家里有安眠药,这就是最无懈可击的合理来源。
但他从来没有吃过哪怕一片。
他把药片放在砧板上,用勺子背面轻轻压下去。
药片的外层包衣在压力下裂开了一条缝,然后碎成了三四块。
他继续研磨,勺背在砧板表面画着小圆圈,把碎块碾成更细的粉末。
动作不急不慢,力道控制得很均匀,像是在处理一份需要精确调味的料理。
粉末越磨越细,最后变成了和面粉差不多质地的白色粉末,薄薄一层铺在砧板表面,在厨房灯下几乎和砧板本身的白色融为一体。
他从橱柜里取出美咲专用的马克杯。那是一个淡粉色的陶瓷杯,杯身上印着一只缩成团的小猫咪,是美咲十五岁生日时凉子送的礼物。
杯沿有一小块被磕掉瓷的痕迹,是某次美咲心情不好摔在桌上留下的。
三年来千叶树每晚用这只杯子给她装牛奶,从未出过错。
他把牛奶倒进奶锅,点燃灶台,火苗舔着锅底。在等牛奶加热的间隙里,他把砧板上的药粉用勺子仔细刮拢,全部聚到勺心里。
佐匹克隆有微苦味,这是他查过药物说明书后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
但热牛奶本身的醇厚奶香加上美咲喝牛奶时习惯加的那一小勺蜂蜜,足以掩盖7。5毫克药片的微弱苦味。
奶锅里的牛奶开始冒小气泡了。他把火关小,拿起勺子将药粉倒进牛奶里。
粉末落在乳白色液面上的瞬间浮了一下,然后迅速被热度溶解。
他用勺子缓慢搅拌了十几圈,确保完全溶解没有残留颗粒。
搅拌的时候勺子碰到锅壁发出轻微的“叮叮”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听起来格外清脆。
他停下搅拌,端起奶锅凑近闻了闻。只有牛奶的味道,温热醇厚,带着一点北海道全脂奶特有的奶脂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