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决定要迁走,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分别……况且,如今你已经成亲,柔姒每天在这后院走动,总是不大方便,你也得顾及你岳丈府上人的想法。”
“她都没有说些什么,姨娘不必借着她的口说这些。”
见他不为所动,顾姨娘便缓了片刻,重新理了理思绪。
片刻后,只见她挑了挑眉,后退两步,转身看向冰窑昏暗的洞口说:“霄儿,我知道你一直不愿迁走,但你也要考虑府上当前的处境。且不说这冰窑每月花销巨大,放在这京城上下,也都不合礼俗,亲家府上的人不说,不代表他们就真真的没有想法。况且……况且你成亲已经花光了府里的大半家底,你总得为这贺府内外,这上上下下数百口老小作打算不是?”
说罢,见到贺霄半晌无言,她便示意下人继续移动已搬到洞口的棺木。
洞口的几人会意后便再次俯下身去,试图重新搬起那已两年没见天日的棺木。
“别动。”他语气果决。
然而,顾姨娘似乎充耳不闻,依旧对着下人挥手示意。
“别动!”
他忽地扬起声调,用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再次喝道:“我说了别动!”
听到这声不由分说的大声喝止,顾姨娘这才反应过来,诧异而又惊惧地转身看向眼前这个全然不同于往日的继子。
洞口的几人见状,便也面面相觑地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几人怔怔站着,一时间,整个后院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难堪的死寂。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了贺父的声响。
“怎么回事?为何事这般争吵?!”
他原本刚进书房,但听到后院的争吵声后便急急从书房走出,快步走到两人跟前。
见到贺父后,顾姨娘便走向前去,不无委屈地说:“老爷,我可是听着你同我说的话,才来打理这冰窑与墓葬的事的。但如今看来,我虽为这府里的主母,但似乎这府上大大小小的事,我都做不了主……”
贺父看到她这般背对着自己,再看看贺霄同样冷峻的脸,他便很快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他走到贺霄面前,轻声对他说:“霄儿,这事是我同你顾姨娘说的,要怪你就怪为父罢……上回既然你已经答应了,多一天、少一天又有什么关系,况且郊外的墓葬已经打理好了,总不能再填了去。即便你母亲在天上看到,看到你的这份孝心,也不会不答应的……”
贺父看他不为所动,便继续语重深长地劝解道:“前两年你每每阻拦,我和你顾姨娘都没说什么,这你也都知道。现下,既然墓葬已经准备好了,为了你的母亲,也为了你自己,你就让她入土为安吧!”
此话入耳,原本已有些缓和的他不觉一惊,眼眸中的冰冷瞬间又聚了起来。
他看向冰窑洞口遗落的冰块上方缓慢升起的、寒气氤氲的雾气,不由得生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那笑意仿佛带着几分无奈与讥讽,让贺父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
“父亲,你觉得她真的能入土为安吗?”
想必是你们安吧。
说着,想着,他转过身来,头也不回地直直走出后院。
看着他的似乎有些愤愤不平的背影,贺父一时间竟毫无头绪,只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渐渐陌生的身影远去,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回到屋内,贺霄站在案边,久久地、失神地看着那张破碎的、像是在悠长的岁月中走过一遭的纸笺。
想着今日几人的对话,再想到近日发生的种种,终于,他暗自下定了某个一直悬而未决的决心。
他推开房门走到书房,拿出那叠厚厚的防虞编制文册放在身前。他的笔尖悬在文册上方,长久没有动弹。
凝神一瞬,终于落下。
笔尖的簌簌声又密又急,每个字都落得极重,仿佛那薄薄纸页上记载的不是什么文字,不是什么名录,而是一份未按手印的、不为人知的生死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