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重先生吗……恐怕不信行。”巫女直接给予否决。
“为什么?”
“知识既污染。”巫女声音严肃,“我们存在于世间,所见所知太过浅薄。意识恰如航行于无光之海的孤舟,在恶意里漂泊,愚见束缚我们,以至于无法窥见迷雾里的真实。思维的局限限制了我们对貌似无关的事物建立联系,但这恰恰是人类最大的幸运。
“那超越人类认知的真实只是匆匆一瞥,就足够引发不幸,人类的法则、兴趣和情感在其中毫无意义,越过界限即将直面疯狂。仅仅是知悉伊戈罗纳克的名字,就会被祂缠上,你知晓深渊,深渊同样凝视你,银匙亦然。”
她忽然又调笑起我:“如果苏重先生执意前来,也只会添倒忙,毕竟你的心智的确不算牢靠。假如你能在模因污染下坚持一天不沦陷,我很乐意接受你的帮助,要试试吗?嗯,可以现在开始哦~”
很庆幸隔着电话,巫女小姐看不见我羞赧的表情,真是个恶趣味的家伙。
“仅仅是知识,怎么能和你那种犯规的洗脑手段相比。假如足够危险,你又为什么会邀请绮小姐。”
“……绮,我可以说吗,关于你的事。”出乎意料的,巫女没有直接回答我。
“随意。”
“真是麻烦呀,毕竟我对绮探求的道路也是一知半解。”尘祈星见的话语里带点小情绪,“苏重先生,有一点你可能搞错了,根本不存在‘普通的知识’,知识即怪异,从来如此,而我们自以为的理性,
“——便是其塑造的结果。”
她话语涵盖的信息太大,以至于我完全无法理解巫女说了什么,好在她也没打算让我自悟。
“艾萨克·牛顿、路德维希·玻尔兹曼、保罗·埃伦费斯特、约翰·纳什、格奥尔格·康托尔,你听闻过这些名字吗。这些求道者在研究自然科学的过程中敏锐的发现了那些黑暗深邃的存在,与认知完全相悖的悖论让他们心惊胆战。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以数学为例,从无限到微分,到公理化集合体系,在界限之后疯狂的智者不可计数。”
我想起以往在《热力学与统计力学》中看到的序言:
LudwigBoltzmann,whospentmuchofhislifestudyingstatisticalmechanics,diedin1906,byhisownhand。PaulEhrenfest,carryingonthework,diedsimilarlyin1933。Nowitisourturntostudystatisticalmechanics。
路德维希·玻尔兹曼花费了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研究统计力学,在1906年自杀身亡,保罗·欧仁费斯特继续了他的工作,在1933年同样以类似方式去世。
现在轮到我们来研究统计力学了……
“数学的‘基石’曾一次次崩塌重构,常识翻转,我们被知识重构,这种重构被称之为‘进步’。而凡俗知悉伟大者,也会被其携带的知识浸染,成为‘邪教徒’,被腐化。
“这两个过程真的存在区别吗?我们和目睹旧日支配者的可怜人一样,只是不过我们是大多数,所以定邪教徒的改变被定义为异常。
“疯子国悖论。有人向王国的水井中投毒,饮下井水的人都会疯。当国王发现之时,整个国家只剩他一个正常人,他除了喝下井水还会有别的选择吗?
“正常的定义,只是在于是否有足够多的人认同。我们只是与那些眷属选择了不同的道路,由不同的知识塑造了不同的认知,没有什么知识是亵渎的。”
简单的停顿,巫女在给我时间消化。
“苏重先生,我们的世界怪诞恐怖,一尊尊疯嚣盲目的神明用触须拂过人间,降下眷族和子嗣,传播怪异与邪祟,所过之处便是温床。是问,为何世间仍保持静谧平和。”电话里,巫女低笑,“毒虫入皿,留下的自然就是最强的那只,而能够在一切污染留存支配地位的,只有更深邃的污染。这种污染正是自然科学的基石——数学本身。
“一切污染均来自不可言喻的高位存在,知识也一样。人类文明的发展,意味着我们正探寻某尊不可思议的未知存在,而且极有可能是所有怪诞恐怖中最宏大那尊,当我们真正认知窥见迷雾里的祂,没人会知道发生什么。
“我的前任尘祈神,曾想过绝地天通,以信仰愚民,牧养神道羔羊,掐灭科学萌芽,以己道护持众生。我还记得祂说,‘提出问题、科学实验过程、公理化数学逻辑体系,文明选择了最悲哀的道路,现代自然科学体系萌芽的那一刻起,人们已被知识追逐’。
“神爱众生,但太迟了。”巫女小姐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很痛快,又很悲伤。
“我本以为他想让人们永远匍匐在大地,不许人类抬头。或许,他只是想一个人承担风险,凝望无人深空。最后他陪我演了一场戏,做了恶人,让我心安理得篡夺他的一切,传承神道。”巫女的声音带着自嘲,“假使我早发现一点,就不会对前辈做那种过分的事,一次次把他的意识抹消,自以为是地施加惩罚……”
电话那头沉默着,巫女抬头,仰望漆星辰与血月。
“扯远了。底层认知的矛盾便是污染的根源。绮对理性具有执念,我不知道绮是怎么做到的,她把自身百艺拆解为可被机械执行的规则定义,又映射回己身,以选择集合论的构建形式,借助定义规避后续可能引出的自指矛盾,在承认了算术公理的相容性后相对相容。
“后续的,你问绮吧。仅从这一点来说,只要集合论和逻辑体系没有崩溃,绮的理性就不会受到不可逆的伤害。毕竟她的道依托数学,依托世间最深邃的污染本身,依托严格定义的逻辑。倒不如说——
“叶月绮,早已经被污染到无可救药了。”
骤然,桌面上又一点烛火炸开,同时自内外两侧坍缩,在细微的爆鸣里湮灭。
百物语,已尽其二,烛火存一。
我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少女低垂着眉,最后一根烛火的萤光已经不足以支撑我再看清她的面容。
火焰静谧燃烧,只点亮方寸,人偶拖出长长的影,我们三人安然围坐,没有一人打破这种气氛。
但还是有不合气氛的人在电话那头:“喂,苏重先生有在听吗?”
“嗯,在的,谢谢。”
“总之明天就拜托绮了,唔,对了,刚才你们说在进行百物语吧,不如我也来讲一则怪谈。”莫名的,我从星见小姐的口中听出雀跃。
看着余下的最后一根蜡烛,我本想拒绝,却下意识又回想起蹴踏而下的足袋,浮现出星见宛若神明的姿容,脑中竟只剩下服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