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声点,听说老爷发火了……”
林微目不斜视,脚步虚浮却稳定地走着。耳朵却将那些细碎的议论捕捉进来。很好,信息渠道这不就来了?人心浮动,各有思量,这就是她最熟悉的“组织内部非正式沟通网络”。每个议论背后,都藏着态度、立场和潜在诉求。
正房“福熙堂”灯火通明,远远能听到里面传来女子温婉的说笑声,还有中年男人偶尔的应和。一派其乐融融。
门口守着的小丫鬟看到林微,愣了一下,忙进去通传。不一会儿,里面说笑声停了。
林微垂着眼,被翠儿虚扶着走进去。一股暖香混合着点心甜腻的气味扑面而来。
厅堂宽敞,布置奢华,主位上坐着她的父亲林佑财,穿着绸缎常服,面容精明,眉宇间带着商人的算计和一丝不耐。旁边是嫡母王氏,富态端庄,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插着金簪,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冷漠。
下首坐着林娇,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戴着红宝石耳坠,妆容精致,此刻正微微蹙眉,眼里满是“担忧”。
“女儿不孝,让父亲、母亲担忧了。”林微走到堂中,按记忆里的规矩,缓缓跪下,声音虚弱但清晰,“女儿一时糊涂,行差踏错,幸得父亲怜惜,请医救治。女儿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再给家门蒙羞。”
她伏下身,额头触地。姿态放得极低,认错态度“诚恳”。
厅内安静了一瞬。
林佑财打量着她,眉头皱了皱,最终化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叹息:“起来吧。知道错就好。年轻人,遇事不可钻牛角尖。陈家那婚事……原也不甚相配,退了也罢,莫要再提。”
“是,女儿谨遵父亲教诲。”林微顺从地起身,依旧低眉顺眼。
王氏这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主母的威严:“微姐儿,你既知错,往后便安心在院里静养,修身养性。女儿家,名声最要紧。你此番行事莽撞,累得你父亲操心,娇儿也为你忧心不己,茶饭不思。”她说着,慈爱地看了一眼林娇。
林娇立刻接话,声音柔美动听:“妹妹快别说了,只要你无事便好。那日……那日我也在湖边,没能拉住你,是姐姐的不是。”她说着,竟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仿佛真有无尽愧疚。
精湛的演技。如果不是有原主濒死的记忆,林微几乎要信了。
“是女儿自己不小心,与姐姐无关。”林微声音更弱,适时地晃了晃身体,被旁边的翠儿用力扶住。
林佑财见状,挥了挥手:“既身子还虚,就回去好好歇着吧。需要什么,跟你母亲说。”后面这句,说得敷衍。
王氏接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己吩咐厨房,按大夫的方子给你煎药,定要按时服用。用度上……你既需静养,便还按以往的份例,也免得你年轻,心思浮动。”
按以往的份例?那就是继续克扣。按时服药?那碗可疑的药。
“谢父亲、母亲关怀。”林微再次行礼,由翠儿扶着,慢慢退了出去。自始至终,她没有抬头看林娇一眼。
踏出福熙堂,那暖香和乐声被隔在身后,寒意重新包裹上来。翠儿扶着她,小声说:“小姐,您刚才……”
“回去再说。”林微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回小院的路上,她仔细回忆刚才厅内每个人的表情、语气、细微动作。父亲林佑财:不耐烦,觉得麻烦,希望尽快平息事端,对女儿无甚感情,只重利益和面子。嫡母王氏:表面关怀,实则敲打,继续经济封锁,可能还在药里做了手脚,目的是让她“安静”地病弱下去。嫡姐林娇:伪善,演戏,急于撇清关系,眼神深处有一丝未散的恶意和警惕。
至于“需要什么跟你母亲说”?不过是一句空话。这个后宅,王氏一手遮天。
回到冷清的小院,屋里比外面更阴冷。翠儿急忙想去找炭盆,被林微叫住。
“不用找了,不会有炭。”林微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粗糙的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翠儿,把门关上。”
翠儿关好门,忐忑地站在一旁。
“现在,我问,你答。说实话,我保你日后不必只吃稀粥馒头。”林微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有力。
翠儿猛地抬头,对上林微的眼睛。那眼睛不再是以往的怯懦茫然,而是沉静、清明,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洞彻。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府里中馈,是夫人一手掌管,对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