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在引导探寻,如同一位手艺精湛的匠人,將璞玉的肌理脉络清晰地展现在眾人眼前。
十多分钟后,
见一个章节告一段落,邓所长恍然回神,悄悄后退半步。
他转身对身旁副手打了个手势。
“走吧,去別处看看。”
副手怔了怔,
下意识望向门內那个依然从容讲述的背影,压低声音不解道:
“所长,不叫光奇同志出来聊聊吗?您这趟来,主要不就是想亲眼见见他?”
“不必。”
邓所长连连摆手,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欣慰。“可別搅了大家学习的兴致,等讲完了再说也不迟。”他边说边朝外走,嘴角始终带著淡淡的笑意。走出十来步,他才侧过脸问隨行的助手:“听说那位年轻人,也在中科院学部委员的增补提名名单里?”
助手赶忙上前两步,端正地答道:“是的,所长。一机部已经提交了刘总工的推荐材料,只是他年纪太轻,院里还有些不同意见,爭论不少。”
“爭论?”邓所长非但没露出难色,反而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虽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助手:“中科院选学部委员,什么时候开始论资排辈了?”
助手一时语塞。邓所长接著说道:“我们要找的是能扛起国家重任的头脑,不是只挑年岁高的老先生。”说到这里,他语气格外沉凝:“等学部委员大会投票的时候,你替我投他一票。”
“什么?”助手著实吃了一惊,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邓所长会如此明確地表达对刘光琪的支持。要知道,学部委员的增选过程层层筛选,投票竞爭尤为激烈,每一票都举足轻重。而邓所长目前並非学部委员,只是物理学数理化学部的副学术秘书——他当年未入选首批名单,正是因为专攻核武理论设计,与当时的学科布局不尽吻合。但也正因如此,他在院內的立场反而更显超脱。他这一票,往往被视为某种风向。
助手犹豫著开口:“所长,这是不是……有些仓促了?”
“仓促?”邓所长看了他一眼,“你错了。这年轻人是块璞玉,將来必成大器。”
助手彻底沉默了。跟隨邓所长这些年,他从未听过所长用“成大器”这样的词形容任何人,更何况是对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这样的评价,实在有些惊人。
午后,关於工具机原理与数控中心操作的演示告一段落,刘光琪结束了当天的讲解。整套五轴联动数控中心规模庞大,由多台精密工具机组合而成,全部装配调试完成尚需时日。见天色已晚,他便决定今日到此为止。
刚放下手中的图纸,邓所长的助手便笑容满面地快步走来。“刘总工辛苦了!所长在办公室,想请您过去坐坐。”
刘光琪並不意外,早先彼此眼神交匯时已有默契。他隨即跟上对方,朝所谓的办公室走去。可眼前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那不过是一间刷了白灰的矮平房,墙皮有些斑驳,屋顶悬著一盏昏黄的灯泡。屋里仅有一张堆满图纸的木桌和几把磨得发亮的椅子,陈设极为简朴。
门被轻轻推开,邓所长正伏在桌前阅读材料,闻声抬头。他起身的动作有些缓滯,似是常年伏案留下的劳损,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却透著洞悉一切的明澈。“光奇同志,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线温和醇厚,顺手拿起桌上一只大號搪瓷杯,为刘光琪斟满了热水。
“我们这儿简陋得很。”
“茶叶是没有的,只有白水,你將就著喝。”
刘光琪嘴角扬起笑意。
他伸出双手,接过那只搪瓷杯。
杯壁传来的温度恰好,指尖触碰的剎那,一股灼热却从心底涌起——
眼前这个人。
正是多年之后,教科书里那一位。
凭著一支笔、几张纸、一把算盘,为整个国家推演出那朵云彩最关键数字的栋樑。
在他身上。
寻不见丝毫显赫的痕跡。
洗到泛白的工装袖口残留著墨跡,指节因长年执笔而生出硬茧,模样比寻常的老技术员更质朴。
刘光琪听罢笑著摇头:“邓所长,您这话说得见外了。”
来到这个时代之后。
他並非没有见过地位显赫之人。
但真正配得上“功勋”二字的,称得上顶尖学界巨擘的,至今还未曾遇到。
先前虽去过计算中心。
却遗憾未能遇见那位被誉为数学之魂的人物。